水珠从花洒细细密密的孔里滴落下来,沿着弧线流畅的肩颈一路滑落,冲走了地上的白色泡沫。氤氲的水雾笼着曼妙有致的躯体,水汽蒸腾,湿热的环境之下,红晕渐渐扑上脸颊。

    顾予安揿了开关,从旁捞了一条干毛巾擦头发,这个时候,祁俊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喂。”

    她开了免提,手机摆在水池台上。头歪着,毛巾擦着,眼睛闭着,每根上下颤动的浓密睫毛都写着“有话快说有屁快放”,浑身两百来块懒骨头都快散架的破败模样。

    祁俊知道顾予安最不喜欢弯弯绕绕,而且这祖宗拍了一天戏,现在跟睡着恐怕就隔着一个床铺的距离。于是懒得废话,直切正题:“莫唤笙替代辛然出演电影了?”

    顾予安擦了擦发梢,拿着梳子理顺长发,漫不经心地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态度非常散漫,连眼皮都没往上掀一掀。

    耳闻的消息一下子给锤实了,祁俊嘟囔:“她图什么啊?”

    “夏琦雯怕是失了智,一堆好本子不接,接这个。”祁俊在娱乐圈里人脉广,之前听说夏琦雯带着莫唤笙和香港名导林一岸碰面吃饭,林一岸的电影今年年底开拍。档期冲突,他便觉得莫唤笙肯定没有加盟《它之刺》。

    图什么?

    顾予安捧起水杯开始刷牙,慢悠悠地道:“她说她喜欢我。”

    祁俊脑子当机了一会儿,才大张着嘴:“啊?”

    金牌经纪人罕见地结结巴巴起来:“你、你、你刚刚说……说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说她喜欢我,才接的这部戏。”玻璃镜面雾蒙蒙的,顾予安在上头画了个圈,嘴边浮现出玩味的笑容,“你信吗?”

    祁俊:“她这么跟你说的?”

    祁俊的口吻紧张兮兮,顾予安不由一笑: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想起顾予安和莫唤笙表亲关系的传闻,大概此喜欢非彼喜欢,祁俊安慰自己不要太神经质,沈某某天后和旗下小艺人纯属意外,哪能天下大同呢。于是口中含糊不清地叮嘱道:“先这样吧,这部戏好好发挥,你进组之后钟老板追加了投资,想赚钱呢。”

    顾予安嗤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顾仙儿这个昵称来的不算突兀,单凭对唯利是图的商人充满嫌恶这一点,祁俊觉得顾予安就该位列仙班吸风饮露,毕竟都是人,谁不爱钱呐?接触过太多蝇营狗苟,钟克鸥这种级别的铜臭选手,祁俊还算理解。

    便劝道:“不说给他赚钱,你自己就不想再拿个影后证明自己吗?”

    顾予安终于知道祁俊对于莫唤笙接下这部戏的不满源自哪里了。

    担心碍了她的摘冠之路。

    覆在镜面的水雾化开,之前画的几个圆已经不见,只余一个模糊不清的“莫”字,正分左右两边往下滴水。

    顾予安盯着字,说:“当然要拿。”

    裹了浴巾走出浴室,路过玄关的时候刚好有人敲门,是莫唤笙。

    想起白天定妆的情景,顾予安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,犹豫了一下,她松开浴巾,换了睡袍才开了房门:“有事?”

    顾予安眼神躲闪,莫唤笙越过她的双肩往里面探头,好笑道:“你这什么表情,总不会被我捉奸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神经病,你是我什么人,还捉奸。”顾予安白她一眼,低头系衣带。

    莫唤笙眼里笑意深切,说出自己的来意:“我房里热水壶坏了,借你的用用。”

    顾予安没说什么,水壶递过去之后没给莫唤笙道谢的机会,啪嗒关上房门。

    坐在沙发上没多久,门铃开始作响。

    房门微敞,走廊的灯光洒了几许过来,莫唤笙站在光影交融之处,倚着墙壁微笑:“没衣架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要几个?”

    “叮铃铃——”

    顾予安靠在沙发上的脊背不由一僵,她觉得自己幻听,刚要放松下来,又是一阵声响。

    她头皮发紧地开了门,脸色又黑又沉:“你有事吗?”

    顾予安说的其实是个网络用语,翻译过来就是你有病吗,但是莫唤笙显然不爱网上冲浪,她笑了笑:“有,我忘带卸妆水了。”

    一瓶500ml全新未拆封的卸妆水塞在莫唤笙手里,还附带了一盒未雨绸缪的化妆棉。顾予安回身便关上门。

    莫唤笙盯着紧闭的房门,暗暗发笑。

    整整半个小时,顾予安在房里如坐针毡,生怕门铃又在自己毫无准备之下响起来。

    临睡之前,她路过玄关的时候狐疑地望了墙壁上的电铃一眼。

    眼睛刚瞟过去,“叮铃铃——”

    !!!

    顾予安觉得自己要炸了,她拨了门栓,开门,面无表情:“你又忘了什么?”

    莫唤笙见她头顶上竖起来的几根发丝,笑容满面:“没忘。房里有个东西坏了,想跟你合用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顾予安满心疑窦。

    莫唤笙拿出一个洗漱包,眼睛眨了眨,又笑:“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哦,床坏了。

    顾予安想去拿床,脚步猛地刹了一下,回过头:“合用?你想和我一起睡?”

    莫唤笙点头,表情乖巧。

    砰——!

    人去廊空,莫唤笙站在原地砸了砸嘴巴。重逢以来她在顾予安这儿算是吃了不少闭门羹,鼻子上的灰怕是都可以垒土了。

    十分钟之后,莫唤笙双脚已经踩在5329客房的地板上。

    顾予安单手支着额头,瞟了眼进进出出增添床上用品的服务人员,不禁头大。

    经理年纪大,不太关心娱乐圈,只从属下员工的口中知道眼前两人都是大明星,具体哪个咖位更大一点他不清楚。莫唤笙神态亲和,顾予安面色不好,他便一个劲儿地对顾予安道歉。

    酒店经理连连哈腰:“真是不好意思,我们酒店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。现在没有空房——一楼二楼有几间,不过客人比较混杂,恐怕不太方便。刚好两位是同一个剧组的,只好委屈你们一两个晚上了。”

    顾予安鼻间哼哼。

    莫唤笙笑了笑:“没事,不委屈。”

    她心情不错,服务人员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本子、照片都给签了字。

    床上用品添置好了,闵丽丽又送过来一些东西,房门开了又合,四下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睡意全无,顾予安在看剧本。过几天要补拍辛然之前的戏份了,需要重温。

    剧本上红线绿线,勾画过的痕迹明显,好几个地方还标着红字。莫唤笙瞟了一眼,眼底含笑,然后捧起顾予安垂在脑后尚未干透的头发,开了吹风机呜呜地吹了起来。

    太过专注的缘故,直至插头被□□,顾予安才发觉头顶热烘烘的。她侧过脸,只见莫唤笙正背对着她,在理吹风机的线头。

    莫唤笙的手骨节分明,匀称漂亮,又瘦又长。顾予安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“头发不吹干就睡觉,容易头痛的。”

    莫唤笙蹲下来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,准备去洗澡。

    顾予安抓了抓头发:“太厚太长了,麻烦。”

    “我帮你吹。”睡衣搭在臂弯,莫唤笙冲她笑了笑。

    剧本停留在某一页很久了,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,顾予安嗅了嗅发丝的橘子清香,眉梢染上笑意。

    之后不知又想起什么,眼神忽然黯淡下来。

    莫唤笙洗好澡吹好头发,指尖摩挲着琉璃台上的香水瓶——是一个现代风格的玻璃瓶,印着橙色的橘子。她凝视了一会儿,放回原位,才走出浴室。

    走道里留着暗淡的地灯,莫唤笙放轻脚步,进了卧室。

    里面黑乎乎的,大床的一边有团模糊的轮廓。顾予安大概已经睡下了。

    床是一个,不过床上用品是两套。刚才酒店的服务人员按照顾予安的嘱咐收拾了一番,两个人的被子都是单独摆放。

    莫唤笙小心翼翼地掀起自己的被子,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躺了上去,呼吸还没匀缓,黑暗中,顾予安突然说:“春烟要唱曲吧,你行吗?”

    “你还没睡啊。”莫唤笙翻了个身,凝着对方的背影,“尽量吧,明天就跟老师学,不过你知道我五音不全。”

    接着,就没人说话了。

    房间里太安静,莫唤笙听见顾予安的心脏仿佛在自己的心口上跳动,扑通——扑扑通——扑通,不规律的节奏。

    “咱们聊天吧。”

    莫唤笙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睁着眼睛。

    深夜里,顾予安的音色十分低沉,说是聊天,但是顾予安抛出来的竟是问题:“我离开莫家之后,你找过我吗?”

    顾予安知道,自己是莫名其妙的置气。犹如真正想自杀的人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前兆的,逃离莫家的事她筹划已久,从原则上说她并不愿意莫家的人再来烦她。

    但是这世上有个词是例外,北方的冬天常常下雪,没人喜欢雪天,如果是圣诞夜的雪花又当别论。莫唤笙是她的例外,十五岁的少年愤然出走,衣衫单薄直面风霜,熬过一年又一年的雨雪,始终没有盼来彤云过境的圣诞夜。

    莫唤笙的睫毛颤了一颤,她说:“忙着拍戏……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抱歉,安安。”